李運軍
戒毒難是一個共識，有很多人戒而吸，吸而戒，在循環(huán)輪回中走不出來。但另外一個事實是，戒毒成功者也比比皆是。兩者對比如此鮮明，到底是為什么？這涉及一個根本問題——戒毒的底層邏輯。電影《教父》中有一句臺詞：“花半秒鐘就看透事物本質的人，和花一輩子都看不清的人，注定是截然不同的命運。”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底層邏輯可以幫助一個人看透事物本質，作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所謂底層邏輯，就是從事物的底層、本質出發(fā)，尋找解決問題的思維方法。底層邏輯越堅固，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就越強。由底層邏輯出發(fā)開始思考，所選定的戒毒方向、策略、路徑、方法才是正確的，也只有這樣的戒毒才可能取得最終的成功。
那么，戒毒的底層邏輯到底是什么？
首先，戒毒不只是戒掉毒品這么簡單，而是要進行綜合戒治。大家知道，吸毒既是一個醫(yī)學問題，又是一個心理學和社會學問題，是一個人的全面性障礙，涉及生理、心理、社會等多方面的因素。我們應該從多維、立體的視角來界定吸毒者，運用綜合、全面的思維來進行診斷、治療、預防復吸，而不是僅僅考慮生理脫毒，或消除戒斷癥狀，或“暫時減一下量”。想要徹底戒除毒癮，長期保持操守，我們還要重視吸毒者自身所存在的心理問題、家庭功能問題、職業(yè)修復問題、社會支持系統(tǒng)重建問題等，只有這樣，才能切實提高戒毒效果。毒癮問題是一個系統(tǒng)性的問題，必須放在成癮者“這一個人”的時空背景之下才能夠被充分理解和系統(tǒng)解決。
其次，戒毒最主要的是以醫(yī)治創(chuàng)傷來戒除“心癮”。所謂“心癮”，是指在脫毒治療結束、生理依賴消除后，毒品成癮者所出現(xiàn)的對毒品體驗的強烈心理渴求。這是一種非生理性的高度成癮狀態(tài)，是吸毒行為中產生的愉悅反應，這種反應的多次重復形成了人對愉悅刺激補償?shù)目是?，渴求又帶來刺激的不斷強化，于是就形成了人對這種刺激的一種生理、心理、社會的多重依賴，而且，這種依賴與渴求往往內化為人格中的習性，表現(xiàn)為在潛意識驅動下非理性地、不顧一切地、強迫性地覓藥和用藥的狀態(tài)。為什么將“心癮”的戒除與創(chuàng)傷的醫(yī)治扯上關系？在實際工作中，我們發(fā)現(xiàn)幾乎所有的戒毒人員身上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創(chuàng)傷，有的甚至可以說是被創(chuàng)傷化了，他們的知覺不再是有效行為的信號，而是習得性無助、恐懼性癱瘓、無助感、強迫性和無處發(fā)泄的怒氣的前奏。被創(chuàng)傷化的人或過多地陷于情緒中，或很難感知到情緒，于是失去了對自身知覺的信任，繼而迷失了方向。他們過著與自己疏離的生活，會去尋找那些能讓自己免于面對“黑暗”且充滿威脅的內在生活的體驗，并用這些體驗取代真實的內在感受。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無法意識到絕望、恐懼、憤怒和無助感都是暫時的，而那些極端的知覺和情緒是可以由身體和心理逐步代謝掉的。在工作當中我們還發(fā)現(xiàn)，有些戒毒人員的身體有著長期性僵硬的情況，這種長期性僵硬會導致創(chuàng)傷的核心情緒癥狀：麻木感、情緒抽離、被誘騙感、無助感、抑郁、恐懼、驚恐、暴怒和絕望感，令其整個生活一直會處于被驚嚇的狀態(tài)，內心會感到在無邊無界的險境中找不到安全棲身的家園，無法回歸正常的生活。
實踐顯示，創(chuàng)傷和成癮發(fā)生在同一個人身上是很常見的事情。有時創(chuàng)傷會導致成癮，有時成癮會導致創(chuàng)傷，二者往往會交互發(fā)生作用，絕大多數(shù)的成癮者先遭遇創(chuàng)傷，然后是成癮——通常是在嘗試應對不良情緒或身體痛苦時會成癮。創(chuàng)傷讓感受失去了平衡，被創(chuàng)傷化了的人可能會變得毫無感受（或抽離或解離或疏離），或者感受太多，不堪重負，或者會在這兩者之間來回轉換。
再次，戒毒要建構平衡生活，恢復社會功能。平衡的生活才是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生活才是有意義的生活。真實的生活對于戒毒人員戒除毒癮至關重要。在通過脫毒治療獲得健康之后，幫助戒毒人員建立一種能夠給其帶來短期和長期滿足感的平衡生活方式是徹底戒除毒癮的關鍵之一。平衡的生活方式能夠幫助戒毒人員避免重蹈覆轍，能夠為長期保持操守提供切實支撐，并帶來長期的、良性的行為變化。這種平衡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去追求并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和興趣愛好之中，另一方面是不斷實現(xiàn)一個一個的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戒毒人員有相當一部分無法平衡他們的生活，或者說，無法用一種能夠維系他們自身價值的方式生活。人只有生活在平衡中，才有可能戰(zhàn)勝生活中的各種挑戰(zhàn)，才有能力改變一些不得不面對的生活“破口”，也才有必要的精力及勇氣去積極主動地構建生活，從而避免這些“破口”可能產生的危機。
（作者系江蘇省戒毒管理局干部、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司法部戒毒管理局特聘戒毒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