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
說到藥物（物質）“依賴”，大眾往往會理解為藥物（物質）“成癮”，那么藥物（物質）“成癮”與“依賴”是從何而來的呢？二者之間又有什么關聯(lián)呢？
世界衛(wèi)生組織采用的第一個表達“成癮”含義的英文詞是“habit-forming（habitation）”，翻譯成中文為“習慣化（習慣性）”。世界衛(wèi)生組織1949年成立的第一個專家委員會被命名為“習慣化藥物專家委員會（Expert Committee on Habit-Forming Drugs）”。1950年，該委員會更名為“易成癮藥物專家委員會（Expert Committee on Drugs Liable to Produce Addiction）”。1952年，該委員會表示：“成癮（addiction）意味著一種嚴重的狀態(tài)——一種必須嚴格控制的狀態(tài)?！贝撕笫畮啄?，“成癮”一直是國際通用的診斷術語。1964年，該委員會更名為“成癮性藥物專家委員會（Expert Committee on Addiction-Producing Drugs）”。然而，隨著成癮性藥物數量的增加以及人們對“習慣化”和“成癮”兩個術語的持續(xù)混淆，世界衛(wèi)生組織于1964年選用“依賴”（dependence）取代上述兩個術語，用來描述由周期性或連續(xù)性反復用藥而產生的狀態(tài)。自此，“依賴”成為國際通用的診斷術語。1965年，該委員會更名為“依賴性藥物專家委員會（Expert Committee on Dependence-Producing Drugs）”。然而，“成癮”一詞在許多國家已經深入人心，仍然被普遍用來描述與沖動性或習慣性物質使用相關的嚴重問題。
藥物（物質）“依賴”為何義？世界衛(wèi)生組織2018年發(fā)布了《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以下簡稱《修訂本》），于2019年起在中國全面使用。《修訂本》共28章，第6章“精神、行為或神經發(fā)育障礙”下設“物質使用或成癮行為所致障礙”，其下又設“物質使用所致障礙”，其下又包括單次有害性使用、有害性使用模式、依賴、中毒、戒斷、譫妄、心境障礙、焦慮障礙、精神病性障礙等亞型?？梢?，“依賴”是《修訂本》的正式診斷術語?！缎抻啽尽分兴械奈镔|包括酒精、大麻、合成大麻素、阿片類物質、鎮(zhèn)靜、催眠或抗焦慮藥物、可卡因、興奮劑（包括苯丙胺、甲基苯丙胺或甲卡西酮）、合成卡西酮、咖啡因、致幻劑、尼古丁、揮發(fā)性吸入劑、MDMA或相關藥物（包括MDA）、分離性藥物（包括氯胺酮和苯環(huán)利定）、未知或未特定精神活性物質等15類?！缎抻啽尽芬?guī)定了物質依賴的診斷標準：若在過去1年反復發(fā)作或是過去1月持續(xù)發(fā)作3條核心癥狀中2條，即可診斷“依賴”。
“成癮”和“依賴”，哪個是法律術語？2007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禁毒法》全文共12處“成癮”，0處“依賴”。2011年通過、2018年修改的《戒毒條例》全文共7處“成癮”，0處“依賴”。2010年通過、2016年修訂的《吸毒成癮認定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全文共27處“成癮”。《辦法》第7條第2款規(guī)定：“戒斷癥狀的具體情形，參照衛(wèi)生部制定的《阿片類藥物依賴診斷治療指導原則》和《苯丙胺類藥物依賴診斷治療指導原則》、《氯胺酮依賴診斷治療指導原則》?！边@3處“依賴”均為法律條文里使用的醫(yī)學術語。綜上分析，“成癮”是法律術語，“依賴”是醫(yī)學術語?！掇k法》第2條還規(guī)定了“吸毒成癮”的定義：“本辦法所稱吸毒成癮，是指吸毒人員因反復使用毒品而導致的慢性復發(fā)性腦病，表現(xiàn)為不顧不良后果、強迫性尋求及使用毒品的行為，常伴有不同程度的個人健康及社會功能損害?！?nbsp;
然而，在美國，情況則有些不一樣。在1994年公布的《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tǒng)計手冊（第4版）》（DSM-Ⅳ）中，“物質使用障礙”（substance use disorders）診斷之下又細分“物質濫用”（substance abuse）和“物質依賴”（substance dependence）兩個亞型。在2013年公布的《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tǒng)計手冊（第5版）》（DSM-Ⅴ）中，取消了“物質濫用”和“物質依賴”這兩個亞型，直接以“物質使用障礙”這一更中性的名詞作為診斷術語，并將物質使用障礙分為輕度、中度和重度。這表明2013年以后，“依賴”不再是美國DSM系統(tǒng)的診斷術語。
檢索讀秀學術搜索數據庫可知，使用頻次在1萬以上的詞語有“藥物依賴”“藥物成癮”兩詞；使用頻次在1萬以下1000以上的詞語有“物質依賴”“物質成癮”；使用頻次在1000以下100以上的詞語有“物質使用障礙”“藥物使用障礙”。
檢索瀚堂近代報刊、中國知網、讀秀學術搜索數據庫可知，《申報》1872年9月14日刊登的《蘇州禁鴉片煙館說附來書》一文寫道：“煙自漸而成癮?！睆埛甏壕幹?、1959年出版的《精神病治療學》一書寫道：“藥物依賴，又名藥癮，由于病人長期或反復用藥造成機體精神和軀體改變，對藥物產生依賴性，以致病人持續(xù)或周期地強烈要求用藥?！薄秶忉t(yī)學：精神病學分冊》1989年第1期刊登的《邊緣人格障礙病人的未遂自殺》一文提到“藥物使用障礙”。以上分別是筆者所見關于物質（藥物）“成癮”“依賴”“使用障礙”的最早出處。
（作者系浙江警官職業(yè)學院教授、浙江省戒毒管理局專家工作室主持人）